麻将机间歇性故障
麻将机间歇性故障
洗牌的轰鸣声忽然又卡住了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这已是今晚第五次,张伯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离那张东风只有一寸,他叹了口气,收回手,又靠回椅背,李婶趁机站起身,说去添茶,老陈推了推眼镜,又开始研究侧面的故障灯,只有赵姨没动,她盯着那堆卡住的麻将,眼神像是要烧出两个洞来。
机器是去年买的,张伯儿子送的,说是最新款,能语音控制,还能调八种洗牌模式,刚送来时,四个人围着它转了三圈,像参观什么精密仪器,第一次开机,蓝色的指示灯流水般闪烁,洗牌声平滑如绸缎,李婶当时就说:“这声儿,跟以前手洗就是不一样。”是不一样,手洗时,麻将撞在一起是噼里啪啦的,带点儿刺,带点儿糙,混着说笑和埋怨,而现在,只有这机器低沉的嗡鸣,规整,平滑,把什么都盖住了。
故障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,毫无征兆,第一次发生时,大家愣了几秒,然后相视而笑,老陈还打趣:“到底是机器,不如人手可靠。”张伯照着说明书按了几个键,又好了,那时谁都没想到,这会成为一种常态。
渐渐地,他们总结出一些规律,有时是连续打三圈后必卡,有时是当某个人连庄时容易出问题,有时又毫无道理可言,张伯成了临时维修工,他学会了拍打特定部位——右侧下方,用点力,但不能太重,奇怪的是,这招往往奏效,老陈说这是“机械的脾气”,李婶则嘀咕:“它是不是也有不想干活的时候?”
就像今晚,春节刚过,屋里还残留着冷清的热闹,张伯儿子没回来,只在微信里发了个红包,老陈的女儿出国第二年,寄回来的明信片攒了一抽屉,李婶的孙子去外地上大学后,她忽然不会做饭了——总是做多,赵姨最沉默,老伴走后,她把他的话都咽了下去,只在牌桌上偶尔漏出一两句。
“听说老刘病了。”李婶端着茶回来,忽然说。
牌桌上静了一下,哪个老刘?是总爱碰碰胡的那个,还是打牌特别慢的那个?大家发现,竟然需要拼凑才能确定具体是谁,那些每周见三次面、在牌桌上吵了笑笑了吵的人,什么时候起,变成了记忆里模糊的影子?
机器又好了,洗牌声重新响起,把那一瞬间的寂静碾得粉碎,麻将从出口涌出,光滑整齐,每一张都崭新得陌生,张伯伸手去垒牌,指尖触到冰凉的面料,他忽然想起从前那副竹背麻将,用了十几年,边角都磨出了包浆,摸在手里是温的,有一张八万被烟头烫过,留下个月牙形的疤,每次摸到不用看就知道,那副牌最后去了哪?好像是某次搬家时,和许多旧东西一起消失了。
“该换一台了。”老陈忽然说,“我儿子说现在有更智能的。”
没有人接话,只有洗牌声在响。
张伯摸着手里的一张牌,是南风,他想起三十年前,也是这四个人,在厂里的活动室打牌,那时用的还是最老式的折叠桌,绿色绒布面破了洞,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,洗牌时得四个人一起动手,哗啦啦响成一片,有人埋怨有人笑,烟灰落在牌面上,随手一抹就花了,夏天的电扇吱呀呀地转,吹动李婶额前的刘海;冬天的煤炉烧得通红,烤着老陈总也暖不过来的脚,赵姨那时还爱说话,赢了就哼小调,输了就耍赖要悔牌。
而现在,他们都坐在这台智能麻将机前,等着它把牌洗好,整齐地码成四堵墙,墙与墙之间的距离,刚好够每个人伸手取牌,却不够碰到对方的手指。
机器又停了。
这次停得彻底,连指示灯都熄了,张伯按了所有按钮,拍了所有该拍的地方,它依然沉默,这沉默比故障更让人不安——故障至少意味着还有反应的可能,而沉默,是彻底的断绝。
“算了。”赵姨突然站起来,“今天就到这儿吧。”
另外三人看着她,有些诧异,赵姨是牌瘾最大的一个,从来都是最后一个离开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月光流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霜。“你们看,”她说,“月亮多圆。”
三个人都转过头去,真的,一轮满月挂在天上,澄澈得像洗过的玉,他们已经多久没有一起看过月亮了?上一次大概还是年轻时,打完牌一起骑车回家,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路上交错重叠。
李婶轻声说:“我老伴走之前那晚,月亮也这么圆。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。
老陈摘下眼镜擦拭:“我女儿小时候,总说月亮是天的肚脐眼。”
张伯笑了,笑到一半,喉头有些哽,他想起儿子小时候,骑在他肩上看月亮,小手抓着他的头发,问为什么月亮会跟着人走。
机器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,漆黑的表面映着四个人的身影,扭曲,变形,又奇异地在月光中融为一体。
故障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也许不是三个月前,而是更早,当竹背麻将换成塑料麻将时,当手洗变成机洗时,当牌桌从活动室搬到各自家里时,当话题从家长里短变成沉默的较量时,故障就已经开始了,这台机器只是诚实地显现了那个他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故障——一种人际的、情感的间歇性故障,时好时坏,时而通畅时而堵塞,大家都学会了适应,学会了拍打拍打就能继续,却忘了最初为何要坐在一起。
赵姨转过身,月光勾勒出她瘦削的侧影:“下周,还来吗?”
这不是一个问题,而是一个邀请,一个修复的尝试。
张伯第一个回答:“来,我带副旧牌来,我家里还有一副。”
“我负责烧水泡茶。”李婶说。
“那我带点心。”老陈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。
他们约好了时间,像三十年前一样,没有说“几点到几点”,只是说“下午就来”。
离开时,张伯最后看了一眼那台麻将机,它静静地站在月光里,不再是房间的中心,而只是一个背景,一个曾经承载过什么的容器,他忽然觉得,让它永远停在这一刻,也没什么不好。
门关上了,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,交错,散开,又隐隐约约地传来笑声,那笑声穿过厚重的防盗门,在空荡的客厅里轻轻回响。
月光移动着,慢慢爬上麻将机光滑的表面,在某个角度,那漆黑的面板成了一面镜子,清晰地映出窗外的满月,而在地板上,四把椅子围成一个不完美的圆,在月光下等待着,等待着下一次手与手的温度,牌与牌的碰撞,等待着那些即将被重新洗过、码起、打乱又重组的人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