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序麻将机茶馆娱乐​

在程序麻将机的洗牌声里,丢失了什么

那家茶馆藏在老城区弯弯曲曲的巷子深处,原先只是老人聚会的所在,推开沉重的木门,空气里弥漫着龙井的清气、廉价卷烟的呛味,还有竹骨麻将“哗啦”一下倾倒在木桌上的、那种特有的、带着毛边儿的喧响,老人们的手指在温润的牌面上摩挲,打出一张“三条”,喊一声“碰!”时,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明亮的狡黠,那时节,时间是被茶汤泡淡的,输赢是挂在嘴角一哂就过的风。

不知何时起,那几张老木桌中央,被挖开一个方正的、沉默的洞口,紫檀色的牌桌中央,嵌进了一方冷硬的、泛着亚克力光泽的“停机坪”,老人们围着它,像围观一个从天而降的、不容置疑的神谕,机器来了——那台“全自动程序麻将机”。

它的确是个妙物,你再也不用费劲地砌那十七墩“长城”,只需将杂乱无章的牌推进那个深不可测的洞口,按下按钮,一阵低沉的、仿佛来自机床车间的嗡鸣便会响起,你能听见牌在它金属肠胃里被粗暴搅动、分类、推挤的摩擦声,那声音精确、高效,毫无感情,片刻,四堵崭新得有些刺眼的“长城”便从四方徐徐升起,砖块般齐整,刀切般划一,你面前那十四张牌,也早已列队等候,像接受检阅的士兵。

起初是新鲜的,牌局变得前所未有地迅捷,洗牌、砌牌的闲话时间被压缩至零,争论某一局是否有人“相公”的古老纠纷也绝了迹,效率,这个现代社会的幽灵,终于征服了茶馆最后一块闲散的飞地,老人们似乎也乐于接受,他们称赞:“这下公平,谁也做不了手脚。” 仿佛公平,仅仅等同于机械的、无差别的随机。

可我总觉得,有些东西,和那些旧竹牌一起,被吞进那个幽暗的洞口,再也没有回来。

我记得外公那双巧手,他砌牌时,手指如蝴蝶穿花,牌与牌碰撞的声音,脆生生的,带着生命的节奏,他能在洗牌时,用拇指的茧子悄悄触探某张牌的纹路——这当然是“坏习惯”,是“老千”的伎俩,可那何尝不是一种人与物之间经年累月厮磨出来的、温热的默契?你的对手不再是那个爱藏牌的李爷,那个打牌时总哼着小调的陈阿婆,你的对手,变成了机器内部那一套决定发牌顺序的冰冷算法,你与坐在对面的活人之间,隔着一层透明的、名为“绝对随机”的屏障,技术保障了形式的纯粹,也抽空了人际间那些暖昧的、带着体温的试探与信任。

牌局也变得沉默了许多,没有了砌牌时的从容,没有了因牌面杂乱而偶然瞥见旁人一张关键牌时的低声惊呼,谈话的缝隙被填满了,大家只是盯着那方寸屏幕,等着机器喂养下一张牌,娱乐,从一种心手闲适的“戏”,变成了一场被程序设定好节奏的、专注的消费,我们消费时间,消费“随机”带来的刺激,却不再“生产”那种由缓慢、偶然与小小的“不公”所滋生出来的嬉笑怒骂。

有一回,机器不知出了什么故障,将一副本应绝张的“九筒”,接连发给了三个人,牌桌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继而爆发出一片带着荒诞感的笑声,李爷摇着头,笑得咳嗽起来:“瞧,这铁家伙,也会发昏!” 那一刻,一种久违的、属于“人”的错误与意外,竟带来一种奇异的亲切感,它提醒我们,眼前这完美的秩序,是何等脆弱,而我们曾经身处其中的、那个有瑕疵的、嘈杂的、由人手和人嘴构筑的娱乐世界,又是多么鲜活。

终于明白,那台程序麻将机洗去的,不止是牌的序列,它冲刷掉的,是“劳作”参与娱乐的那份郑重感(砌牌何尝不是一种准备仪式的劳作?);是“不确知”所预留出的想象与悬念的空间;是器物经人手摩挲后留下的微温与记忆;更是人与人之间,通过一套不完美的游戏规则,进行复杂、微妙情感交流的那条古老通道。

又一次,我推开茶馆的门,洗牌声依旧,却是那单调的、金属腔体的轰鸣,老人们盯着自己眼前那列齐整的牌,神色专注,如同操作机床的工人,我忽然想起本雅明的话,他说机械复制时代,艺术品失去了它的“灵光”,在茶馆这一方天地里,被程序复制的麻将,所驱散的“灵光”,或许就是那一缕萦绕在旧竹牌上、混合着茶香、汗味与无数个午后闲聊声的人间烟火气。

娱乐,正被我们提纯得越来越高效,也越来越单调,我们在追求绝对公平与无限刺激的道路上一路狂奔,却把灵魂,遗落在了那个需要亲手砌牌、并容忍偶尔有人“相公”的、慢吞吞的昨天,而那冰冷的程序洗牌声,在这温暖的茶馆里,听来竟像是一曲隐约的、为某种即将消逝的温情所奏响的挽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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