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动洗牌麻将机​

爷爷第一次摸到自动麻将机的那天,窗外飘着雪。

他枯瘦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迟迟不敢按下去,我们几个晚辈围成一圈,屏息等着,终于,他深吸一口气,摁了下去,随着一阵轻快的嗡鸣,四边牌槽升起,136张牌规规整整排列成四道矮墙,仿佛棋盘上的兵阵。

“真快。”爷爷喃喃道。

“是啊,”我爸接话,“比以前手洗快多了。”

爷爷点点头,没再说话,我注意到他的目光,似乎越过这台崭新的机器,望见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
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,我不是四十年前出生的,这一切都是后来爸妈断断续续讲给我听的。

八十年代初的冬天,比现在冷得多,那时候爷爷还在厂里当钳工,奶奶在街道小厂糊纸盒,一家六口人挤在三十平米的筒子楼里,过年是唯一能打麻将的时候,牌桌是卸下的一块门板,铺上旧报纸,四条长凳四条腿,麻将牌是塑料的,角都磨圆了,红中褪成了粉中。

那时候没有自动洗牌的机器,每一局结束,大家伸手哗啦啦地码牌,声音大得能把隔壁小孩吵醒,奶奶一边码牌一边骂爷爷手重,爷爷嘿嘿笑,烟卷叼在嘴里,灰烬簌簌落在牌堆里。

“那时候洗牌,是热闹。”我妈后来对我说。

零三年,我们家搬进了楼房,我爸的生意有了起色,那一年过年,他扛回一张真正的麻将桌,桌面上铺着绒布,四个抽屉装着筹码,奶奶摸着那层绒布说:“这得多少钱啊。”我爸说没多少,过年嘛。

那年洗牌已经不用门板了,但依然是人手洗,而且洗牌时多了些讲究——牌要扣着洗,不能让人看到底牌;洗三遍才够,洗不匀会被骂“手臭”;边洗边吵架也成了固定节目,幺姑说我二叔偷她的牌,二叔说我幺姑码牌太慢。

洗牌的那些时间,正好够大家吵一架,骂一轮,喝口茶,剥颗花生,吵完了,牌也码好了,刚好坐下接着打。

没有人觉得这个过程需要被“优化”。

直到那个雪天,爷爷按下了自动洗牌机的开关。

第一圈,大家还有点不适应,牌升起来的一刻,二叔说了句“这么快”,然后冷场了,只好低头看手机,原本可以用来吵架的三分钟,突然变成了无话可说的空档。

以前洗牌的时候,奶奶会趁机给我们小孩塞红包,红纸包在桌子底下悄悄传递,借着哗啦啦的洗牌声掩护,神不知鬼不觉,现在洗牌没有声音了,塞红包变得突兀,好像舞台中央只剩一束追光打在手上。

以前洗牌的时候,姑父会讲他在单位里听到的趣事,讲完刚好牌码好,现在牌升起来太快,笑话还没讲到包袱,所有人已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他只好把后半句咽回去,打出一张幺鸡。

这就是效率的代价吧。

现代人发明了自动洗牌机,本质上是因为我们觉得“等待”是一种浪费,我们希望一切都在瞬间完成——一键下单、秒回消息、三分钟热度、快餐式感情,连麻将这样用来打发时间的娱乐,也要被加速、被压缩。

可麻将的意义,难道不就是那点等待的时间吗?

等待的间隙里,有生活的缝隙,一杯茶、一根烟、一句玩笑、一个眼神,这些看似无用的碎片,才是真正把人连接在一起的东西,当裂缝被填满,缝补得严丝合缝,反而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前几天回爷爷家,那台自动麻将机还在用,牌面磨花了,机芯偶尔会卡住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爷爷说,修过两次了,舍不得换。

我问他,现在还习惯吗?

他想了想说:“方便是方便,就是太快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太快了,空气不流通。”

我懂他的意思,不是机器的问题,是时间的问题,机器吞掉的那些洗牌的碎片时光,恰恰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喘息、能够看清面前这几张脸的时刻,这些年,叔叔伯伯们各自奔忙,过年越来越聚不齐了,能凑一桌麻将就不容易了,谁还在乎洗牌快不快?

“其实呢,”爷爷最后说,“那张老塑料牌也好的,就是重了点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没看麻将机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
我忽然明白了,爷爷真正想说的,从来不是什么洗牌快慢,他真正想说的是——日子过得太快了,快到他还没看清牌,时间就把一切都洗掉了。

自动麻将机洗掉的是他用来偷看每个孩子笑容的那几分钟,是奶奶还在时可以多吵的那几句嘴,是打牌前大家还能多说两句废话的那些时光。

也许有一天,会有更新款的麻将机问世,声控甚至意念控制,你一想牌就自动码好,到了那一天,我们坐在牌桌前,四目相对,无话可说,只能不停地摸牌、出牌。

而那个端着搪瓷缸坐在旁边看牌的老人,大概再也不会出现了。

在这个一切都被加速的时代里,我有时候很想念那些洗牌的动作——笨拙的、吵闹的、慢吞吞的、充满人间烟火气的。

牌洗好了,来,坐,不着急,再聊一会儿。

自动洗牌麻将机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