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将机降不下去
麻将机降不下去
那台墨绿色的麻将机,在午后三点的阳光里,像一头拒绝冬眠的熊,四只升降口固执地隆起,十六张牌砌成的城墙明明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,却不肯退场,父亲的食指反复按压那个磨得发亮的下降键,机器发出沉闷的“嗡嗡”声,像老人不情愿的嘟囔,但桌面纹丝不动,牌局散了,人走了,茶杯里只剩冷掉的茶根,可麻将桌还保持着“战斗姿态”,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一场不存在的下一局。
这个僵持的午后,让我忽然意识到,我们的生活里塞满了这样“降不下去”的事物。
阳台上的晾衣架卡在三米高的位置,遥控器的红灯在长按后绝望地闪烁;车库里那辆儿童自行车辅助轮拆了三年,车身却从未真正降下来迎接地面的挑战;书柜顶层那套精装百科全书,自从搬进来就再没“降落”到视线可及的高度,我们被这些悬置的事物包围着,像被困在一个所有电梯都停在一半的中间楼层,时间在走,生活在继续,可总有些部分,就这样突兀地卡在了“进行时”的语法里,永远等不到它的完成式。
这些具体的“降不下去”,不过是更庞大悬置的微小投影,手机里收藏了247篇“稍后阅读”,它们从“稍后”变成了“永不”;购物车里那件犹豫了半年的风衣,永远处于“下单前的最后审视”;答应自己的“学会游泳”和“读完《战争与和平》”,在每个新年计划里迁徙,从一年到另一年,始终没有安全降落,我们成了悬浮的专家,在“想做”与“在做”之间,开拓出辽阔的“将要做”的无人区。
更隐秘的“降不下去”,发生在人与人的缝隙里,那句争吵后未说出口的道歉,悬浮在空气里经年不散;微信对话框最后那句“好的”,后面藏着没打完的千言万语;老友聚会时爽朗笑声上方,飘浮着不曾触及的真心话,我们之间的关系,有多少就这样停留在了“客气”的海拔,永远降不到亲密的地面?我们习惯了让一切保持安全距离——不彻底靠近,也不真正远离,就在那微妙的、不费力的悬停状态里,维持着所有事物的表象。
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集体症候:在信息与选择的洪流中,我们失去了“完成”的勇气,落地意味着判断,意味着关闭其他可能,意味着为一种形状负责,而悬置是安全的,它保留着一切可能性,也逃避着一切责任,我们沉溺于这种“未完成”的暧昧状态,如同温水中的青蛙,察觉不到“不降落”本身,正在成为我们最沉重的降落——一种向平庸、向隔阂、向生命钝感的缓慢降落。
父亲终于放弃了与麻将机的对抗,他拿起靠在墙边的苍蝇拍,手柄伸进升降口的缝隙,试探着、撬动着,咔哒一声轻响,不那么清脆,带着些许滞涩,但桌面终究是动了,十六张牌砌成的白色小坟墓缓缓下沉,一寸,两寸,墨绿色的绒布桌面如潮水般蔓延开来,最终吞没所有凸起,恢复成一整片完整的平面,阳光毫无阻碍地铺满整个桌面,像给平静的湖面镀金。
那声“咔哒”在我耳边响了很久。
或许,对抗生活中“降不下去”的哲学,就藏在这最朴素的物理动作里——给悬置以温柔的暴力,给犹豫以确定的推力,让晾衣架降落,让自行车落地,让百科全书触手可及;把那件风衣买下或删除,把247篇文章清理或阅读;说出那句道歉,打完整那句真心话。
因为只有让该降落的降落,该结束的结束,该开始的才能真正开始,如同那台终于恢复平静的麻将机,在完整的平面上,等待着一局崭新的、清脆的、真正开始的哗啦声。
那声音,将是所有悬置时代的丧钟,也是崭新生活最结实的奠基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