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将机链条断裂​

链条断裂那晚,父亲的沉默震耳欲聋

麻将机是在周末的下午哑火的,当时,洗牌的“哗啦”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,咔”一声脆响,彻底没了动静,客厅里,父亲和他的三位牌友——王伯、李叔、陈伯——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台突然“罢工”的机器,空气瞬间凝固,半晌,王伯才吐出一口烟,缓缓道:“老张,你这‘老伙计’,怕是骨头断了。” 他们说的“骨头”,就是里面那根细细的、负责输送麻将牌的链条。

这台麻将机,算得上是家里的“三朝元老”,它是在我考上大学那年来到我家的,彼时父亲刚退休,巨大的生活空白让他无所适从,母亲的建议、我的劝告,都抵不过老同事送来这台机器时说的那句话:“老张,有点响动,家里热闹。” 从此,每天下午,准时响起的洗牌声,成了我们家雷打不动的背景音,起初,母亲还颇有微词,嫌吵,嫌烟味,后来,许是见父亲眼里那点黯淡的光,随着麻将牌的碰撞重新亮了起来,她便也默许了,只是开门窗通风更勤了些。

父亲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家长,沉默,权威,情感深埋,我们之间的对话,常常简洁得像电报,而牌桌,似乎成了他唯一的社交出口,在“哗啦啦”的洗牌声中,在“碰”、“吃”、“胡了”的短促叫喊里,他和他的老友们交换着物价、儿孙、旧闻,偶尔也夹杂着对往昔岁月轻轻的叹息,那台机器的链条,周而复始,带动着144张牌循环往复,也带动着父亲退休后一度停滞的时间,缓缓地重新流动起来。

我走上前,和父亲一起费力地掀开墨绿色的绒布桌面,内部构造暴露出来,油腻的齿轮、缠绕的电线、散落的小螺丝,还有那根已经崩断、像条死蛇般蜷缩在角落的金属链条,一股混合了润滑油、灰尘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,父亲蹲下身,凑得很近,花白的头发几乎要碰到冰冷的机械,他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断链,没说话,那一刻,他佝偻的背影,显得比那台坏掉的机器还要陈旧、孤独。

“换个新的吧,爸。” 我开口,“这老机器,零件都难配了。” 父亲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意思很明确:休提,王伯在一旁接话:“老张念旧,这机器陪他多少年了?八年?十年?有感情喽。” 李叔也笑道:“我们这帮老骨头,不也跟这机器似的,这儿响那儿疼的,修修补补还得用嘛!” 牌友们说说笑笑,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故障带来的尴尬,但父亲凝重的侧脸,让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
果然,牌友们散去后,家里的寂静变得分外沉重,没有洗牌声的掩护,父子俩独处的空间里,所有未曾言明的情绪都开始无声地流淌,晚饭时,母亲试着问:“真不修了?要不…就别玩了,清净。” 父亲只是往嘴里扒饭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但我看见,他握着筷子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
深夜,我起床喝水,发现客厅有微弱的光,父亲竟还没睡,他独自坐在黑暗里,就着窗外一点路灯光,默默地看着那台敞开肚膛的麻将机,月光勾勒出他雕塑般的剪影,那身影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巨大的茫然,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,断掉的,哪里只是一根链条?那是一个男人被陡然切断的与外部世界最轻松、最惯常的联系;是他对抗时间流逝与身份失落时,手中仅握的一把小小的、喧闹的武器;是他在作为一个“父亲”、“丈夫”这些沉重角色之外,那一点点得以喘息、做回“老张”的窄窄缝隙,机器的瘫痪,仿佛是他某种生活状态的隐喻宣告终结。

第二天,我跑遍了城里的五金店和旧货市场,终于在一个老师傅的杂货铺角落里,找到了一根型号勉强匹配的金属链条,我没有告诉父亲,只是买了回来,又翻出家里的工具箱。

晚饭后,我叫住他:“爸,我买了链条,试试看能不能装上,您来帮我照着灯?” 他愣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,随即又恢复平静,点了点头。

我们又一次掀开桌面,我笨拙地对着手机上的教程,拆卸、对准、穿链、固定,父亲举着手电筒,光束稳定地落在我手忙脚乱的地方,时间一点点过去,额头上出了汗,手上也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污。

“左边那个卡扣,要再抬起来一点。” 父亲忽然低声说了一句,我依言去做,果然顺利了许多。

“这个螺丝,要用巧劲,不能硬拧。” 他又指点道。

我们就这样,在寂静的客厅里,一束光下,围绕着这台冰冷的机器,展开了一场奇特的“合作”,没有太多言语,只有工具轻微的碰撞声,和偶尔简短的技术交流,空气中弥漫的,不再是往日牌桌上的烟火气,而是金属、机油和一种微妙凝聚的专注。

当最后一颗螺丝拧紧,我试着按下开关,电机嗡鸣声响起,那熟悉而又暌违的、清亮的“哗啦啦”的洗牌声,再次充满了整个房间。

我和父亲同时松了一口气,我抬起头,正好撞上他的目光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手掌温暖而有力,他转过头,看着那些麻将牌在机器里欢快地翻腾、列队,眼睛里映着机器内部小小的指示灯的光,那光点微微颤动着。

我知道,麻将局明天又会准时开场,王伯李叔们的说笑声,又会和洗牌声混在一起,但有些东西,已经和那根旧链条一起,被换掉了,一根更结实的链条被装了上去,同时被重新接续上的,还有一种比齿轮咬合更紧密、比塑料牌更耐磨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无声的理解,一种在共同修复某物的过程中,悄然达成的情感妥协与交接。

机器修好了,链条继续转动,日子也是,只是从此,那“哗啦啦”的声响在我听来,不再仅仅是喧闹,那里面,混进了一点别的声音,像金属轻轻咬合的坚定,像沉默终于找到的回响,父亲的世界依然在那一方牌桌上运转,但通向他的门,似乎因为这一次共同的“维修”,对我,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,这就够了,生活,不就是在这不断的断裂与接续中,缓缓向前么。

麻将机链条断裂​